国际战略

美国撤军叙利亚,谁反对?

不论在叙利亚发生了什么事,过去7年间主持美国对叙政策的人都没有立场批评。这些人为整个叙利亚危机的登场搭设舞台,推动了ISIS的崛起,目的是摧毁又一个不够顺从的国家。尽管他们很可能永远无需负起应负的责任,美国即将撤军(对这些人而言)会是一个姗姗来迟但令人满意的谴责。

【编按】美国总统特朗普去年(2018)宣布将撤出部署于叙利亚的美国士兵。不少西方媒体与政治人物都批评这是一个“单边”、“不成熟”的决定,并且形容此举将陷盟友库德族战士于不利,让他们暴露于土耳其的攻击之下。

类似的批评鲜少质问:何以为数2,000名的美军部队,会出现在叙利亚境内?如果美军的任务是要摧毁伊斯兰国,那么伊斯兰国当初为何又崛起?以及,美军部署于叙利亚期间,为什么圣战组织持续扩张?本文作者Max Blumenthal,是一名记者暨调查新闻网站“Grayzone Project”编辑,详细解释了美军在叙利亚对反对派遂行武装资助的策略,如何助长极端主义的发展。根据Max Blumenthal的分析,美国其实将伊斯兰国视为颠覆阿萨德政权的“资产”,而美国对叙利亚的战略,实际上都剑指伊朗。

此外,撤出地面部队,绝不代表美国放弃军事干涉。事实上,就在特朗普宣布撤军的消息后,美军立即对叙利亚进行激烈的空中轰炸。美军战机持续部署在卡达与其他中东地区;叙利亚周边地区,包括邻国伊拉克,也仍有5千多名美国士兵虎视眈眈。

原文标题”Critics of Syria Withdrawal Fueled Rise of ISIS”,刊载于独立调查新闻网站“Consortium News”。

美国撤军叙利亚,谁反对?

美军与库德族战士。(图片来源:Delil Souleiman/AFP)

特朗普宣布美军将从叙利亚东北部撤出的消息,一如预期地引发了华府外交政策机构的猛烈抨击。前国务卿、自称“发型很好认”(hair-icon)的希拉里[1],把不分两党的错愕精准地化作一条推特文,她指责特朗普的“孤立主义”,“正中俄罗斯和伊朗的下怀”。

曾经有可能成为希拉里国务卿的华盛顿官僚弗洛尔诺伊(Michelle Flournoy)[2],抨击此次撤军是“外交政策的疏忽”。接任希拉里的前国务卿约翰·凯瑞(John Kerry)则称特朗普的决定,是“送给普京的圣诞礼物”,藉此煽动对俄罗斯门[3]紧咬不放的民主党基层。从国会大厅到海湾国家赞助智库充斥的K街[4],异口同声抗议表示美国自叙利亚撤军,形同支持伊朗,并让伊斯兰国死灰复燃。

然而,这些对特朗普的严厉谴责,很少能够解释为什么当初数千名美军会被部署至叙利亚的内地。如果他们的任务是要摧毁伊斯兰国,那么伊斯兰国当初又为何崛起?为什么在美军占领期间,圣战组织仍持续扩张?

有太多批评撤军的人,在叙利亚危机中扮演关键角色,因此无法诚实回答上述问题。他们要嘛在媒体上担任啦啦队,鼓励美国干涉,要嘛打造了摧毁叙利亚政府的政策,因此助长了伊斯兰国的崛起。当前叙利亚的灾难是这些人一手造成,而他们不惜一切,也要捍卫自己的政策。

美国撤军叙利亚,谁反对?

叙利亚势力范围。(图片来源:半岛电视台)

“政权颠覆”孕育了伊斯兰国

在入侵伊拉克期间,希拉里、凯瑞和其他政界人士不加反思地支持小布希。武力拔除伊拉克复兴党政权(Ba’athist)后的叛乱,为2006年扎卡维(Abu Musab Zarqawi)宣布成立第一个伊斯兰国打下了基础。

五年后,希拉里在国会几乎全数同意的情况下,积极主导北约(NATO)对利比亚进攻,在得知该国长期以来的领导者格达费(Moammar Gaddafi)被刺刀戳穿肛门,并被伊斯兰反叛份子射杀时,她高兴地笑着说:“我们来,我们见,他死了!”不久之后,一个伊斯兰酋长国在格达费的家乡苏尔特(Sirte)成立;(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Tripoli)与班加西(Benghazi)两地,更出现了高达31种圣战民兵组织。

希拉里捍卫自己曾投票支持入侵伊拉克的时候[5],顺带说明了为什么对叙利亚反阿萨德派人士提供武器有其必要。“在这样的冲突中,”她说道,“比起那些只是站在外围说长道短的人,手中握有武器的硬汉,更有可能在政权递嬗中扮演积极角色。”

2012年,中情局启动一项耗资十亿美元的行动,目的是对以“叙利亚自由军”(Free Syrian Army,简称FSA)之名团结在一块的“温和反抗份子”,提供武器与装备的资助。同年8月,一份流传于欧巴马政府内部的国防情报局备忘录警告:来自伊拉克的圣战部队,试图利用美国支持的代理战争所造成的维安真空,“在叙利亚东部建立一个萨拉菲(Salafist)公国[6]”,按备忘录上的话来说,就是“伊斯兰国”。

早于西方媒体报导之前,国防情报局已经指出盖达组织位于美索不达米亚的叙利亚分支叫做“征服沙姆阵线”(Jabhat al-Nusra)。国防情报局也强调该团体与叙利亚“温和反抗份子”之间的紧密关系:“伊拉克盖达组织打从一开始,就在意识形态上,或是透过媒体支持叙利亚的反对派。伊拉克盖达组织自始宣称反对阿萨德政权,因为后者被认为是剑指逊尼派的宗派政权。”

该备忘录是在时任中将的麦可·佛林(Michael Flynn)的监督下所撰写。2018年,他因未如实登记作为土耳其外国代理人的身份而被定罪[7],如果想想土耳其在叙利亚叛乱中扮演推手的角色,局势发展何其讽刺。可想而知,该文件被欧巴马政府所有成员忽视。同时,重型武器从美国在土耳其的印吉利克(Incirlik)空军基地流出,落入任何可以载运它们穿越叙利亚边境的成员手中。

早在2013年2月,一份联合国出版的独立调查报告总结道:“FSA只是一个空壳。”联合国并进一步发表评估报告,谴责美国、英国及其波斯湾盟国助长了叙利亚境内极端主义的发展。该报告指出,“外部资助者的介入,是叛乱激进化的原因之一,因为他们力挺征服沙姆阵线这样的萨拉菲派武装团体。由于武装团体较具优势的后勤与作战能力,主流的叛乱份子也都加入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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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兰国成员于拉卡街头游行。(图片来源:AP)

美国武装,伊斯兰国哈里发

伊斯兰国如何占领叙利亚东北部的大片土地,并在拉卡(Raqqa)成立实际上的首都,其过程罕为人知,甭论西方媒体根本鲜少讨论。部分是因为事实不利于既存的叙利亚冲突叙事。该叙事将叙利亚所有暴行甚至是从未发生的恐怖攻击事件归咎于阿萨德。某些新保守派专家附和小布希政府那套不足以被采信、将海珊与盖达组织联系在一块的说词,提出一套阴谋论,指控阿萨德政权秘密协助伊斯兰国的崛起。然而,已有确切证据显示:伊斯兰国的成功,是美国半公开资助反阿萨德人士武器的结果,而这些人原本只是温和的反对派。

回到2013年3月,由CIA支持的FSA、土耳其与卡达的代理人“自由沙姆人伊斯兰运动”(Ahrar al-Sham)以及基地组织分支“征服沙姆阵线”所组成的反叛部队,战胜驻扎于拉卡的叙利亚军队。反对派的运动者宣布该城市为“革命的象征”,并在拉卡市中心大肆庆祝,挥舞FSA的三色旗帜以及ISIS和征服沙姆阵线的黑色大旗,后者并在该城的市政府设立了总部。

但当居民们试图透过地方议会使事物恢复秩序时,混乱很快蔓延到整座城市。与此同时,美国支持的FSA已经将这个城市交付给征服沙姆阵线,并开始对抗远方的政府军。叛乱者与其国外资助者激起的混乱,恰好成为圣战主义的绝佳培养皿。

在拉卡被拿下后的一个月,伊拉克狂热份子暨伊斯兰国指挥官巴格达迪(Abu Bakr al-Baghdadi)透露,征服沙姆阵线是伊斯兰国的特洛伊木马,并称该阵线的指挥官约拉尼(Mohammed Jolani)为“我们的儿子”。约拉尼也承认自己以伊斯兰国士兵的身份,自伊拉克进入叙利亚。他宣称:“从伊拉克圣战开始,直至叙利亚革命后再度返回(叙利亚),我们一直是圣战的军事护卫。”

到了8月,巴格达迪完成政变,宣布控制拉卡。根据反阿萨德网站“无人知晓的叙利亚”(Syria Untold)所说,美国支持的FSA“在ISIS面前退却并且避免与之发生任何军事冲突。”许多FSA的士兵也迅速地跳槽到ISIS或征服沙姆阵线。

“FSA的部队害怕自己成为最弱的一环,因此遭ISIS所并吞。”媒体运动者阿兹米(Ahmed al-Asmeh)对记者马士(Alison Meuse)表示,“不少人加入ISIS,或与人们一起加入征服沙姆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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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亚民主力量。(图片来源:Delil Souleiman/AFP)

支持“领土意义上的ISIS”

叛乱势力往叙利亚海岸推进,所到之处留下成堆的尸体,并且造成前所未有的难民危机。在此同时,美国加强其武装计划。到了2015年,中情局将反坦克导弹大量投入至努尔丁·赞吉运动(Nourredine Al-Zinki),这是一支极端主义的民兵队伍,最终并与数支狂热份子结盟,而这些人从未试图掩饰自己的意识形态。反对派的伞状组织中,其中一支就叫做“宾拉登阵线”。

尽管美国大言不惭宣称对恐怖主义开战,却将ISIS视为推翻阿萨德的资产。2016年9月,时任国务卿的凯瑞与叙利亚反对派活动者进行了一次私人会面,后来流出的录音档透露了上述战略:“我们正在观察”,凯瑞说道,“我们看到达伊沙(Daesh,即ISIS)的实力正在增强,我们认为阿萨德因此深受威胁。不过,我们认为…有办法让阿萨德上台判桌。不过,现在的情况却是:普丁正在支持他。”

2015年,俄罗斯直接介入叙利亚时,欧巴马政府中最直言不讳的干预主义者们,抱怨俄罗斯试图驱赶基地组织与其盟友的行动,甚至将此行动与卢汪达的种族灭绝相提并论。然而,当俄罗斯与叙利亚军队合力将ISIS自帕迈拉(Palmyra)市区逐出,使世上最珍贵的文物免于被破坏时,同一批高官们却莫名其妙地闭嘴了。

2016年3月24日的记者会上,一位记者向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托纳(Mark Toner)提问:“你想看到叙利亚政权夺回帕迈拉,还是希望达伊沙持续控制该城?”

托纳发表长达一分钟的陈腔滥调。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记者抗议道。

托纳发出窘迫的笑声并承认,“我知道我没有。”

大约一年后,《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弗里曼(Thomas Friedman)公开呼吁美国应将ISIS视作战略工具,并重申既存战略里的犬儒逻辑,“我们干脆就撤回对叙利亚境内ISIS领土的攻击,把问题全部丢给伊朗、俄罗斯、真主党(Hezbollah)与阿萨德。”弗里曼如此提议。“毕竟,是他们在叙利亚过度扩张,而不是我们。让他们腹背受敌——一边是温和的反抗者,另一边则是I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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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难民营的叙利亚孩童。(图片来源:Aaref Watad/AFP)

给ISIS“喘息的空间”

美国终于决定在2017年对ISIS采取行动,同时也担忧叙利亚政府重新掌握ISIS控制的东北油区。

在俄罗斯协助与美国反对的情况下,叙利亚已将代尔祖尔(Deir Ezzor)这座城市自ISIS长达一年的围城战中解放。由于担忧ISIS曾经占领的拉卡可能再度被叙利亚政府掌握,美国发动了残酷的轰炸行动,并由美国盟友、库德族领导的叙利亚民主力量(Syrian Democratic Forces,这是一支重新命名的人民保护部队(YPG)分支机构)进行地面攻击。

这项由美军主导的军事行动,将拉卡大部分地区捣为瓦砾。与正在重建、难民正在返回的阿勒坡(Aleppo)相比,拉卡与其他受到美国控制的偏远城镇,被断绝了基本的政府服务,并陷入黑暗之中。

美国继续占领着这些城市与偏远地带,并坚称叙利亚政府及其盟军过于软弱,无法独自阻止ISIS死灰复燃。但几乎就在美军的铁蹄踏入这片土地时,ISIS就开始越来越强大。事实上,联合国安理会制裁监控小组(Sanctions Monitoring Team)去年8月的一份报告发现,在美国直接控制的区域,ISIS突然找到了“喘息的空间,并为进化到全球地下网络的下一阶段做准备。”

去年10月,当伊朗对ISIS发动导弹攻击,差点杀死了ISIS的领导者巴格达迪时,五角大厦就抱怨导弹袭击的位置距离美军基地只有3公里远。五角大厦的抗议引发一些令人不安的疑惑:为什么伊斯兰国最高领袖距离美军只有几步之遥?美国又为什么不愿做比照伊朗攻击ISIS?至今五角大厦仍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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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宣布美军撤出叙利亚,再度引发众多批评。(图片来源:Brendan Smialowski/AFP)

剑指伊朗

去年8月,来自亲以色列的“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Washington Institute for Near East Policy)、自称“绝非特朗普人马”(Never Trumper)的杰佛瑞(James Jeffrey)被任命为叙利亚特别代表,显然根除伊斯兰国不过是次要任务。杰佛瑞在去年12月于国会作证时,提出了一项议程,特别锁定他称之为“伊朗在该区域的负面影响”、“在叙利亚打击伊朗”,以及“根除叙利亚所有伊朗指挥与代理的部队”。总的来说,杰佛逊提到30次伊朗,每一次都充满敌意,但却只提到了23次ISIS。显然他一心只想在德黑兰(伊朗首都)搞政权颠覆。

至少从去年春天开始,特朗普就一直在考虑自叙利亚北部撤军,当时他提出一个看法:由一支沙乌地阿拉伯资助的全阿拉伯人军队取代美军。然而,去年10月沙国记者哈绍吉(Jamal Khashoggi)在伊斯坦堡的大使馆内被分尸后,特朗普的计划也被打碎了。土耳其总统厄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充分利用哈绍吉这件事,将沙国王储本·沙尔曼(Mohamed Bin Salman)从美国菁英的宠儿,打为华盛顿当局不再欢迎的人物。

现在我们非常有理由担心土耳其的进攻会让ISIS复兴。土耳其不只对圣战组织提供援助及销售石油,该国目前也监管萨拉菲民兵组成的佣兵,其中包含一批前伊斯兰国战士。一旦土耳其猛攻导致形势动荡,伊朗与同盟的什叶派民兵很有可能会加强在叙利亚的部署,而这也将引发以色列与该国政坛的激烈回应。

而再一次地,库德族的人民保护部队正与叙利亚当局进行高层谈判,前者有可能与叙利亚军方合作,填补真空。而从反ISIS的角度来说,这显然是最佳选择,因此也是华盛顿当局最不乐见的情况。

不论在叙利亚发生了什么事,过去7年间主持美国对叙政策的人都没有立场批评。这些人为整个叙利亚危机的登场搭设舞台,推动了ISIS的崛起,目的是摧毁又一个不够顺从的国家。尽管他们很可能永远无需负起应负的责任,美国即将撤军(对这些人而言)会是一个姗姗来迟但令人满意的谴责。

[1]希拉里公布推特帐号时,在自我介绍中形容自己是:“妻子、妈妈、律师…”,并试图展现幽默,表示自己也是“发型大势与套装迷”。

[2] 2016年希拉里代表民主党角逐总统,作者的意思是:如果希拉里当选,弗洛尔诺伊很有可能成为国务卿。

[3] 俄罗斯被指控以骇客入侵方式,干涉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使选举结果有利于特朗普。

[4] 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的一条主要干道,众多智库与游说团体的办公室皆位于此。

[5] 2002年,希拉里时任参议员时,投票支持小布希政府发动的伊拉克战争。

[6] 逊尼派穆斯林中主张原教旨主义与伊斯兰复古主义的保守派。

[7] 佛林退役后,创立情资公司。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承接荷兰公司“Inovo BV”的游说业务;该公司由一位与安卡拉当局关系密切的土耳其商人所有。当时佛林曾在报刊发表文章,呼吁美国政府支持土耳其,而被认为是游说工作的成果之一。根据美国《外国代理人登记法》的规定,任何美国公民如果代表外国政府游说,都需要向司法部成报。

【文 / Max Blumenthal(调查新闻网站“Grayzone Project”创办人暨编辑),译 / 张宗坤(苦劳网特约记者),本文原载微信公众号“苦劳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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